我站在街角篮球场的罚球线上,第三十七次把球举过头顶,汗水沿着太阳穴滑进衣领,球在指尖停留两秒,出手,空心入网,这是Ming教我的,他说罚球是篮球场上唯一一个对手无法干扰你的动作,也是唯一一个你完全掌控自己的时刻。
Ming不喜欢我叫他师父,说太江湖气,像广场舞剑的老大爷收徒,他说你叫我Ming就行,英文的,显得国际范儿,可他自己练球的时候,嘴里念叨的是山东快板一样的节奏:“两脚开立与肩宽,膝盖微屈像弹簧,手指拨球要柔和,手腕发力向前上……”
那是2009年,我十五岁,身高刚好卡在班级男生倒数第五的位置,Ming是附近大学的研究生,每到傍晚就拎着个褪色的篮球出现在我们这片野球场,他个子不高,一米七出头,在野球场的内线丛林里显得有些单薄,但他投篮准得离谱,中距离像装了瞄准镜,三分线外一步也敢出手。
我们一帮初中生起初看他笑话,觉得这个细皮嫩肉的大学生肯定打不过那些在球场上泡了十几年的“老球痞”,可Ming从来不跟他们硬碰硬,他像只泥鳅一样在人群里钻来钻去,接球就传,有空位就投,一场球打下来,他所在的队几乎没输过。
“篮球不是比谁块头大,”他跟我们说,“是比谁更懂得利用空间和时间。”

我当时不懂什么叫利用空间,我只知道拿到球就想往篮下冲,想学电视里那些球星来个拉杆上篮或者暴扣,结果是每次都被盖得灰头土脸,球却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。
Ming把我叫到一边,在那个破旧的篮球架上用粉笔画了个圈:“你先别想那么多,把投篮练好,投篮是打开所有篮球技巧的钥匙。”
于是我开始了漫长的罚球训练,每天一百个,雷打不动,Ming在旁边看,也不多说话,偶尔过来纠正一下我的动作,他说我出手点太低,容易被帽;说我手指拨球不够充分,弧线太平;说我下肢力量没有传导上来,太依赖手腕。
“你打篮球是为了什么?”有一次练完球,Ming坐在场边问我。
我想了想,说想长高,想进校队,想以后能在女生面前扣篮。
Ming笑了:“那你要失望了,照你这么练,最多也就是个定点投手。”
“那你教我别的呗。”
“先把罚球练到一百个命中九十以上再说。”

我练了整整一个暑假,从六月到八月,每天下午四点准时出现在球场,Ming有时来有时不来,他不来的时候,我就自己跟自己较劲,投不进就做俯卧撑,然后接着投,汗水把水泥地洇湿又晒干,晒干又洇湿,我的皮肤黑了好几个色号,手腕上磨出一层茧。
开学前的最后一个傍晚,Ming来了,说:“来,我看看你练得怎么样。”
我把球递给他,他摇摇头:“我是让你投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站在罚球线上,第一个,空心,第二个,空心,第三个,空心……到第八十九个的时候,我手开始抖了,第九十个,球在篮筐上转了两圈,滚了进去。
Ming鼓了鼓掌:“不错,算你过关。”
“那你现在可以教我别的了?”我兴冲冲地问。
“不。”Ming站起来,把那个粉笔画的圈踩在脚下,“你现在已经不需要我教了,因为你已经明白了最核心的东西——耐心,篮球场上最缺的不是天赋,是耐心,有耐心的人,能把一件简单的事情做到极致,而把罚球练好的人,到哪个野球场都能生存。”
那天晚上Ming请我吃了一碗牛肉面,他说他要毕业了,要去另外一个城市工作,临走的时候,他把那个褪了色的篮球送给我,说:“好好打,别跟人打架,别受伤。”
后来我上了高中,进了校队,再后来,我成了校队队长,我的罚球命中率常年保持在百分之九十以上,队友都叫我“罚球机器”,有一次比赛最后关头,我们落后一分,我站上罚球线,两罚稳稳命中逆转比赛,赛后教练说我是大心脏,我说这不是天生的,是有个人告诉过我,罚球是唯一一个你完全掌控自己的时刻。
多年以后,我在一个篮球论坛上看到Ming发的帖子,他贴了一张在美国看NBA的照片,配文是:“I will transform into NBA big. Ming will be the legend.”
下面有人回复:“Ming,醒醒,你连CBA都打不上。”
他回了个笑脸:“梦想还是要有的,万一实现了呢。”
我想起那年夏天他跟我说的话:“你打篮球是为了什么?”现在有了答案,我为了成为更好的自己,为了记住那些教会我成长的人,为了在某一天站上球场的时候,能对得起每一次出手。
愿每一个在球场边徘徊的少年,都能等到一个Ming,愿每一次罚篮,都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,Ming,我将化身NBA大,在梦里,也在每一个努力起跳的清晨。